[长篇]《黑牢之恋》第五章:英华女中(长篇原创)

第五章:英华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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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之后。

  昆明市英华女子中学党支部书记马秀珍拿着一份市教育局转来的人事档案,心中猛烈一震,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哈,你施彤也有今天,落在我手里啦!解放初那令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又涌上心头。

  那是1952年年底,马秀珍的父亲马炳三因为检举贪污分子有功,被破格从一个看守大门的工人提拔为云阳县五金厂劳动工资股股长,执掌了全厂人事工资大权。马秀珍高中毕业在家准备考大学,并代替已经逝世的母亲照顾爸爸。她因父亲出乎意外的升迁兴高采烈。为庆贺这一喜事,她生平第一次和父亲对饮了烈性白酒。

  那年,云阳县委遵照上级限令,于二十四小时内把“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运动开展起来后,全县一派紧张。这是全国性的一致行动,听说,毛 召开各大区中央局书记开会,高岗、邓小平他们都去了。毛 限令他们回到本地飞机场后48小时内把运动开展起来。这样层层加码,限令云阳县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展运动不足为奇。在运动迅猛发展的形势下,云阳五金厂很快闹出了震惊全县乃至曲溪全地区的黄金大案。看大门的老工人马炳三检举出原厂长熊德明在解放前夕偷藏大批黄金的重大案件。他说:熊厂长的舅子是昆明电工厂厂长,解放前夕有一天夜里突然从昆明开来一张用帆布封得严密的大卡车,卡车上有昆明电工厂的字样。熊厂长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和车上的两个人一同搬运东西。我到车上一看,吓了一跳,全是黄闪闪的金砖。天呀,就像盖房子的砖头一样,长方形的,我们把金砖都搬运到熊厂长家的厕所里,厂长叫脱了鞋袜把一块一块把金砖放到粪坑里,我的手脚被弄得臭极了,没有办法,也只好照他的命令做,弄了一晚上,我的腰疼了好几天……放完了金砖因为上面都是大小便,没人能看出。熊厂长给了我二十块袁大头银洋,叮嘱我千万不能对别人说。我就一直没说。

  马炳三的检举引起上面极大重视,这是在运动以巨大声势疾风暴雨开展时就发现的问题,县工业局张局长,一位原来在部队做过后勤处长的营级干部,连一夜都不敢耽误,即刻亲自到厂里找熊厂长谈话,熊说在昆明卢汉起义后,由于国民党第26军和第8军进攻昆明,确实有一位亲戚在昆明保卫战的混乱局面中,把几块金托拉带来云阳交给自己保管,总共约有数十两。三反运动开展后,自己怕被发现说不清,就在夜里悄悄丢到城郊护城河里了。张局长认为和马炳三检举的材料出入太大,一连几天日以继夜组织了对熊厂长的车轮战批斗会,熊厂长终于在一天夜里承认把大批黄金分给厂里的亲信职员了。张局长连夜召开斗争大会,在会上由熊厂长坦白,说到一个名字就当场抓起来,一连抓了五十多个人,所有厂里的技术人员和职员都被抓起来分别关在禁闭室中,日夜审问。

  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批斗,被抓的人们受尽折磨,但一直没有招供。就在车轮战与拷打进一步加剧时,有一天,突然出现坦白高潮,所有关在禁止闭室中的“老虎”经过放风时暗中相互串联,都纷纷坦白了,他们都承认从熊厂长手里接受过馈赠,多的上千两黄金,少的也有一、二百两……这件总数达三万多两黄金的贪污案被列为了全县第一大案。检举有功的老工人马炳三被张局长提拔为劳动工资股股长。

  到了追脏阶段,张局长亲自到厂里督促,但经过两星期百般追查,贪污分子只交出一些金戒指,一共不到十两黄金。在追查越来越紧张时,原来承认接受过黄金馈赠的“老虎”们纷纷翻案,都说原来只想坦白交代了就算了,只想着逃避每天的批斗,没有想到还要追脏。张局长万分着急,毫无办法。

  由于云阳县的三反运动被这一案件拖着不能结束,最后提到了县委会上研究讨论。

  张局长在县委会上详细汇报了案件经过,县委书记施彤对若干地方提出了怀疑,他问张局长去过熊厂长家的厕所没有,回答说没有去过。为了在全县迅速结束运动,县委书记施彤和副书记陈伯松带领有关部门负责人亲自来到五金厂熊厂长家的厕所。工业局张局长一再声明说,因为是老工人揭发的材料,而且那么多人都承认了,自己本着相信工人阶级的原则,没有亲自来查看。

  到了熊家,发现厕所是中国传统式普通居家用的,虽然整个厕所比一般人家的大,但粪坑面积并不很大,只不过六十公分见方。由于粪坑是满的,看不出到底有多深,施彤命令掏干厕所所有粪便。等到工人们把大粪掏干,坑底露出,大家明显看出这只是一个不大也不深的粪坑。施彤板着一幅铁青的脸,一声不吭,气氛紧张,在场的人全部异常不安,平时一进厕所就要吸香烟的人,这时也赶快把手中的香烟掐灭了。陈伯松安排了一些工人把整个厕所全部挖开,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施彤叫陈伯松带上两个人去找马炳三谈话,并决定县委就在厂里紧急召开县委扩大会议,立即通知其他县委委员赶来参加。

  一小时后,会议开始了。张局长在县委会上再次叙述了案件审理的经过,强调没有动手打人,可许多人都坦白……施彤问张局长,这个粪坑除了上面的粪尿,能容得下多少黄金?张局长低头沉默不回答。不懂数学的人也能算出,这里最多能藏下几十块砖头。就算全是金砖,也只不过一千多两。

  施彤转过身责问分管经济系统三反运动的副县长,这位副县长红着脸说:“我早就发现这个案件有问题,可是……可是这个案件是地委都知道的大案,我不敢轻易发表意见,也不敢向县委提出,怕别人说我右倾,竟然怀疑这么一个重大案子。现在到追脏阶段了,一直追不下去,真说不清楚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那你现在的意见呢?”

  “我……”副县长嗫嚅着欲言又止。

  “大家发表意见!”施彤冷冷地说。

  县委会无人发表意见,鸦雀无声。

  陈伯松来了,他一脸怒色地说:“在事实面前,那个马炳三不能不承认他说的都是谎话。事实是他只是在一个晚上从窗子里看到熊厂长在灯下观看几块金拖拉,运动来了就编出这套假话,他还不认错,口口声声说为了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彻底打垮资产阶级的威风,就得这样做!说熊厂长是旧社会留用人员,是标准的资产阶级……”

  忽然,马炳三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大叫大嚷说:“要打垮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没有炮弹我们自己造,这有什么不对!”陈伯松站起来把他带了出去。

  施彤两手拄在桌子上,站着面对众人,再次冷冷地说:“怎么都哑了?请发表意见,这案子怎么办?”

  除了陈伯松说应该从根本上重新估价之外,无人发言。

  施彤见无人发言,站起来走到窗子旁,一个人向外仰望天空,紧张地思考着。

  过了一会,他走回桌子边,对着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威严地一字一句地讲:“我说,吹,一风吹!这个黄金大案除了对熊厂长一个人继续审查外,就一风吹了!上面追问,我负责,我承担一切责任!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全体县委成员表示赞成。

  黄金案一风吹后,许多被关押的人被解放了,厂里一片欢腾。许多人把施彤说成比《施公案》里的施仕纶更加青天。经过审查,马炳三原来当过保安团的兵,是一个兵痞,有过多次调戏妇女和偷窃的不良行为,曾被熊厂长关了禁闭,扣过工资。他的劳动工资股股长被免去了,并被勒令在全厂大会上接受批评,公开认错。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岗位上看守大门。

  马炳三把一切气恼都算在施彤账上,他一连几天不上班,妻子早死了,就在家里对着女儿发酒疯,大骂施彤王八蛋。由于在高考政审时,马炳三的材料中明确写上了曾是兵痞的鉴定,马秀珍受到了很大影响,在两年中耽误了考大学。她和父亲一样,对这个施彤极为仇恨。他们都认为,要不是施彤亲自来厂里,就算检举有虚假,也不至于把股长也撤了,从一个被人人尊敬的老工人变成兵痞,还回来守大门。

  三年后,马秀珍考上了某大学,虽然人们都在大讲依靠工人阶级,她的出身却不再是工人而变成兵痞了。为此,她一直充满怨气,她总觉得比那些干部家庭的子女要低人一等。就为了有一个比较好的地位,大学毕业时她和自己并不爱的身材瘦小的系总支书记结了婚。后来在市里一个区的教育局工作了两年,由于政治上表现好,被调到一所小学任校长,工作了三年,又因为大胆揭发市教育局初教科长的反动言论立功,被破格提拔为英华女中党支部书记┅┅她接受了父亲的传染,把踩在别人身体上往上升,当成了一种生活需要与快乐。

  校长钱唐走进了书记办公室,马秀珍把挡案递给他说:“看,教育局分来的。这人叫施彤,S大学物理系电子专业毕业生,1957年被划为右派,受到最宽大的处理,是S大学唯一留校继续读书的右派学生。毕业后在农场监督劳动了三年,已经摘了右派帽子。教育局分来我们学校教书┉┉噢,以前还任过县委书记呢,不接受党的教育改造,堕落到今天这个样子。”

  “门门功课都是五分,划了右派还有心肠读书,门门五分,看来是有些本事。” 原是云南地下党员、曾担任过宣信县县长的钱唐边看挡案边说。“我看我们的物理老师不很强,可以让他教高中二年级试试,如果他教得好,明年就让他教毕业班。”

  “可以让他先教一个班试试,但关键是看他是不是老老实实。”马秀珍说。她停了一会,似乎是对钱唐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要不要对老师同学们中的党团员讲一讲他的右派历史问题呢┉┉这样,给他一个机会,暂时不说,看看他是否老实再说不迟。”

  施彤听说过,有一个划了右派已经摘了帽子的大学生,在分配到一个中学教书后,校长亲自把他带到全班学生面前,对学生说:“这是一个摘了帽子的右派,现在让他给大家上课。学问是要向他学习,可是,要注意他的一言一行,要监督他继续改造自己!”弄得没有任何学生敢和他私下讲话……英华女中的钱校长对自己倒是很客气,一点没有提及什么右派的事,只是告诉自己不要多顾虑,放开地讲……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上课前,想好了应该尽量小心谨慎。

  可是就像会游泳的人在许多年没下水后仍然能极快适应水性一样,他在六年没有面对许多人讲话的情况下,在课堂上讲了十多分钟后,就摆脱拘谨,不由自主地露出自己的演说才能。学生们但见他在课堂上谈笑风生,没有人感到他受过政治委曲的痕迹。他修长潇洒的身材,自信却又谦和的风格,英俊的面容,迥迥有神的眼睛,渊博的学识,富有魅力的口才,两节课下来就把高中二年级三班的学生迷住了。下课后,许多女学生包围着他,问个不停,直到下一堂课的铃声响了才散开。

  学校新来了一位出色的物理教师的消息不迳而走,很快传遍了全校。

  一本高二年级的物理书,从头到尾就那么一点知识。他花了一天就把全部内容记熟了。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讲得生动,让学生容易了解并产生兴趣上。为了谨慎,每次上课前他都花上十来分钟,把当天要讲部分的内容在头脑中认真再思考一遍。

  “今天讲电磁感应问题。什么是电磁感应呢?上次讲了安培发现通过电流的线圈会产生磁性,我已经作了演示。那么,反过来呢,磁能不能产生电呢?两百年前,在英国,有一位在书店里卖书的学徒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个年青工人叫法拉弟,他在一次讲座上听到演说的学者说,电流能产生磁,这已经成为人们的常识。可是,反过来,磁能不能产生电流呢,如果谁发现了磁能产生电流,谁就是伟大的发明家。这些话深深打动了这位年青胸有大志的店员,他对此着了迷,成天在想这个问题。他在自己家里安装了简单的实验设备,找了一块马蹄形大磁铁,用一只线圈在磁铁附近作各种实验,可就是没有电流出现┅┅有一天,他把线圈套在马蹄形磁铁的一侧上面,研究有没有电流,正在摆弄,忽然有人找他,他忙着出去,就以很快的速度把线圈从磁铁上取下。这时,奇迹发生了,连接线圈的电表的指针忽然摆动起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他又把线圈套在磁铁上迅速上下摆动,果然电表的指针也左右摆动。法拉弟高兴得快要发疯了┅┅大家想想,用磁产生电流的关键在哪里?”

  “是线圈套在磁铁上下运动!”

  “对!大家记好了,线圈在磁场中运动就会产生电流。”施彤把讲桌上的线圈套在马蹄形磁铁上,迅速上下移动,挂在黑板上的大电表的指针果然摆了起来。学生们都站起来观看,情绪十分活跃。

  “法拉弟的实验轰动了整个英国,英国女王请他到皇宫去表演。同学们,你们说,中国的慈禧太后会让科学家去故宫作物理实验吗?”

  “不可能!”学生们纷纷议论起来。

  “是的,根本不可能,慈禧太后对自己的小脚鞋子的兴趣味远比科学实验大!”

  课堂上响起一片笑声。这种情形以往从来没有出现过。

  “同学们,这就是我们民族的弱点,对科学不重视不尊重。同学们,你们是新时代的女学生,你们应该对科学有兴趣!”

  施彤的讲课把对物理最没有兴趣的学生也鼓动起来。平常上物理课就想打瞌睡的张东平也伸长了脖子,专注地听着。

  “现在,我布置一下习题。大家翻开第89页,做第二题,第三题,第五题。”

  “你们看,老师没有带书,他怎么记得89页上有这些习题?”学生们议论起来。

  “施老师记性真好!了不起!”

   “听他的课真舒服!”

  晚自习时,施彤热心地在为学生们辅导作业。

  几个学生在一起讨论一个代数习题,一直未能解出来。一个叫向小群的学生向走过来向施彤问道:“老师,可以问你一个课外的数学习题吗?”

  施彤向那个习题看了一眼,说:“这简单!”他拿过纸笔立即把这个比较难的二元联立方程式解开了。

  向小群一双明亮的眼睛瞪了一下施彤又迅速把目光移开,她轻声说:“老师,你真了不起!我问过我们的数学老师,她到现在都没有解出来。”

  “你对这些比较难的课外习题感兴趣,你特别喜欢数学吗?”

  “老师,向小群可是我们班文理两方面功课都最好的!”旁边一个学生说。

  “老师,可以问你一个语文问题吗?”另一个学生把施彤请过去了┅┅

  就这样,他每天晚上为学生们辅导各门功课,不但物理课,就连数学、化学、英语和语文的问题他也能辅导。不多久,学生们都知道了这位物理老师几乎什么功课都可以辅导,连其他班的学生也纷纷来找他。

  关于施彤的信息不断增加着。

   “嗨!告诉你们,我发现一个秘密,施老师会拉手风琴。那天中午我看见他一个人在教员休息室拉琴,我练过钢琴曲,知道他拉的是悲多芬的小步舞曲。”

  “他的乒乓球比化学教师陈光伟打得还好!”

  “他会写诗。他的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诗稿,我们悄悄翻来看了,其中有一篇是用了许多星宿的名字写成的。”

  工人家庭出身的茹小倩在下午课外活动时和几个女同学在教员休息室找到了施彤。在英华女中她虽然算不得特别漂亮,但五官端正清秀,大胆活泼,对老师们从不害怕。

  “老师,我们想开展科技课外活动,你能帮助吗?”一个学生问。

  “只要我会的,当然会尽力帮助你们。”

  “施老师,听说你有一首诗,是用许多星辰的名字写的,是吗?”茹小倩问道。

  “你们怎么知道?”施彤感到惊奇。

  “我们也是听人说的,老师,你别骗我们,究竟有没有?”

  “那算什么诗!是我晚上看星空,兴致偶发乱写的。”

  “给我们看看,可以吗?”

  “为什么想看这首诗?”

  “我们想成立一个天文兴趣小组。”一个女学生回答。

  “真的吗?”施彤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想了一会,就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中间一页,递给她们。上面是一首题为《高山流水》的词。

   高山流水

     --冬夜观星空有感

  万千星宿遨太空,夜深沉,猎户居中。望北斗高悬,大小双犬相踪,见仙女,宛若惊鸿。御夫伴,金牛白羊驰骋,双子在东,引飞马突至,杯酒意正浓!

  我欲移居驻银河,问天狼:何处可容?晨饮宝瓶露,夜听天琴弓! 深还广,大哉此宫,乐无穷!晓来寒流袭城,孤灯疾风,四顾犹茫茫,残月挂苍穹。

  几个学生围着笔记本观看,异口同声询问哪些是星辰的名字。

  “猎户座,北斗星也就是小熊座, 座,小犬座,仙女座,御夫座,金牛座,白羊座,天狼座,双子座,飞马座,宝瓶座,天琴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织女星,这些都是星座的名字。天狼星是天空中最明亮的星,猎户座是天空最美丽的星座。”施彤说。

  “我们去年就想成立一个天文兴趣小组,学校说没有老师指导。施老师,你懂天文,你来帮助我们建立天文小组,可以吗?”茹小倩高兴地说。

  “我对天文懂得不多。”

  “就把这些星指给我们看看不就行了,老师,你别推了!”

  “那你们得去问问钱校长。天文小组需要一台天文望远镜。”

  学生们不由分说纷纷把这首诗抄了下来。

  学生们走后,施彤立即把自己的抽屉上了锁。

  在钱唐支持下,高二三班的天文小组建立起来了。学校给买了一台学生用的天文望远镜,因为是昆明本地有名的光学仪器厂的产品,没有花多少钱。消息传开,高二年级其他班也有一些同学要求参加,一下子就集中了三十多人。

  一天晚上,施彤带着她们爬上有水泥平台的北楼楼顶,支好望远镜展开了活动。

  “老师,你说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是天狼星,今天吃晚饭时下山的那颗非常明亮的星是天狼星吗?”向小群问。

  “不,那是金星,就是中国人常说的太白金星,也叫紫微星。天狼星是天空最明亮的恒星,金星是天空最明亮的行星,它看起来当然比天狼星更亮,它离太阳最近。木星也是行星,在天空第二亮,第三是火星。”

  “我们今晚能看金星行吗?”

  “不行,金星总是紧跟在太阳后面,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不过今晚可以看火星,火星是除了金星和木星外天上最亮的星。”

  一群女学生紧紧挤在身边,抢着看望远镜。施彤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兴奋。他活了三十多岁,除了母亲,从来没有和异性有过这样近的接触。真奇怪,哪来的一股特殊的香味?

  “你们看,那颗明亮的星就是火星。行星不会闪烁,而恒星看起来都在闪烁!”

  “啊,真是的,我们平常没有注意,这颗星和其他的不同,没有闪烁,天上的其他许多星都在闪烁!”

  施彤把望远镜对准火星让大家轮流看,学生们看到火星竟然放大得像一个小月亮,都高兴得叫起来。

  “老师,火星怎么是黄色的?”

  “你们忘了,火星是行星,它自己是不会发光的,那是太阳光照射后反射出的光,当然不像自己发光的恒星,恒星的光是白色的。”

   “老师,你的诗中有一句‘夜听天琴弓!’天琴是什么星座?”向小群问。

  “天琴座就是中国人常讲的织女星。”

  “啊!织女星!”学生们欢呼了起来。

  “那颗明亮的星就是织女星!”施彤手指指着天空。

  学生们凭肉眼都能看到这颗星,已经看到的学生在热烈议论交互相指点着。

  “我怎么看不到?”没有看到的学生感到焦急。

  “看,仔细看,就在那里!”已经找到织女星的学生在热情帮助身边的同学。

  “老师,为什么叫天琴座呢?”

  施彤把望远镜对向织女星座,让大家观。在施彤指导下,第一个观看的学生终于发现了一个像小提琴的星座,她高声叫嚷道:“啊,在明亮的织女星旁还有几颗比较暗些的星,组成平行四边形,还有几颗星组成一条臂,真像小提琴!”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观看,一面看一面兴奋地议论着。施彤发现有一个学生独自个倚靠着水泥平台的石栏,垂首沉思着,没有参加排队,远离同学们。他好奇地走到她身边问道:“你怎么不去看织女星?”

  “老师,我在想,你写的‘晨饮宝瓶露,夜听天琴弓’,实在太美啦!”她向他抬起头来。施彤这才注意到这学生有一张很清秀的面孔,脸色显得苍白,表情很羞怯并略显忧郁。

  “你喜欢诗歌?”

  她犹豫了一下,拿出一张纸递给施彤:“老师,这是我今天写的一首诗,你给改改行吗?”

  施彤仔细看了她的诗,他被这女孩的诗歌感动了。“写得非常好,这句‘秋露如泪落心头’真美,不过,你的诗怎么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生回答道:“我叫裘丽!”正在此时,茹小倩跑过来一把拉住施彤的衣袖把他拉了过去。“老师,人们都说牛郎织女,我们看到了织女星,有牛郎星吗?”

  施彤把望远镜调向一个一颗明亮的星在中央,两边有两颗昏暗星辰的星座,让她们看。“这就是牛郎星座,像一根扁担,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挑着两个小孩坐在两只框里?”施彤笑着说。

  一个学生把眼睛对向目镜:“老师,只看见一颗星呀!”

  “你仔细从两边找,比这颗星要暗许多,是对称的!”

  “啊!”一声欢呼。“我看见了!”

  学生们排队轮流看,不断响起欢呼声。她们对亲自观察到牛郎星和织女星感到极大的喜悦。

  “老师,牛郎织女中间那一长条银色的光带就是银河吗?”茹小倩问。

  “对,那就是银河。”

  “老师,为什么会有银河?”茹小倩紧紧挤在施彤身旁,他又一次嗅到那股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香味。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阵慌乱。

  “老师,你怎么不回答?”

  “银河是我们自己所在的那个星系,噢┉┉对不起,这比较复杂,一时讲不清楚,要你们有些天文知识才弄得懂。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讲好吗?”

  这时,一轮明月正从东边冉冉升起,月亮一升高,群星突然消失。学生们都抬头朝向天空的一轮冰盘。

  “你们有谁读过苏东坡的《赤壁赋》吗?《赤壁赋》里开头就描写了月亮:‘月出于东山之上’┅┅”施彤说。

   “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波接天!”向小群应声对答如流。

  “‘斗牛之间’,斗牛都是星宿的名字呀!‘斗’是北斗星,‘牛’是金牛星。欣赏诗歌也需要天文知识的!”

  “老师,你什么都知道!”茹小倩热情地望着他。一幅充满佩服的样子。

  施彤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晚上与许多女学生接触的事,辗转反侧。

  为什么她们捅挤在身边时我会感到兴奋?啊,那是一种什么香味,多么令人陶醉!《红楼梦》中那一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就形容过黛玉身上的香味,今天算是自己有体验了!这算可耻吗?算坏吗?我是一个老师,我怎能陶醉于女学生身上的香味┅┅唉,三十三岁了,这半生是怎么过的?十多岁,二十多岁,都是在狂飚突起的日子里紧张渡过的,政治啊,政治!革命的激情压倒一切,连身边最美丽的姑娘也从未认真注意过。别的年青人沉醉在爱情中的日子,我是完全沉醉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中,沉醉在建立新中国的斗争中,沉醉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中┉┉五三年,那个多么秀丽的年青的云阳县女工会 ,总是挤在前台听我这个县委书记作报告,她那一双多么明亮动人的眼睛,那么多次直瞪着我,我不是也曾经动过心了吗!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被紧张的政治斗争冲到太平洋中去了。后来,后来,到二十五、六岁的时候,苏共二十大引发的共产主义运动和共产党的弊病问题又超乎寻常地吸引了自己,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思考理论和现实问题了,哪有空闲去想女人?

  在物理系读大一时,那个抚媚温柔的范小燕似乎对我有情意,自己好像是动心了,似乎已经下决心向她表白,真难忘记那个美丽的夜晚,翠湖边的令人陶醉的回忆,她那令人神往的歌声……可惜还来不及作任何表露就被打成右派分子,她送给自己的那件毛线衣还在衣箱里呢。李书田书记真好,是他的干预我才能留在大学读完课程毕业,可是,自从划了右派,在学校中,谁也不敢理我,我也不愿理睬任何人。见到范小燕也只能装作没有看见。那一天,在校园里相遇,她勇敢地想和我打招呼,我却硬着心肠转身走了。既往矣,“从此萧郎成路人”,只留下无限辛酸!成了右派,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最初那半年真难过,虽然妈妈死后,自己心中已经有了自信,已经下定决心和不幸的命运抗争到底,可是,每当看到报纸上、电影中有国家建设成就的消息时,仍然会感到揪心的疼痛!天啊,我怎么会是党和国家的敌人?我怎么会是这些成就的敌人?我是多么爱自己的祖国的啊!我在心里曾经一次又一次想起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次大会报告中所说,有关列宁战友老布尔什维克艾赫的悲惨故事。艾赫他在监狱中写信给斯大林说:一个人一生最可悲的就是在你为之奋斗一生的制度实现后在这个制度中坐牢!我不也一样吗,共产党领导下的共和国,是自己从十六七岁就为之奋斗的理想,可这个理想实现了,自己却被当成了敌人。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心里在不断地流血,有谁知道?有谁可怜你?到处是鄙弃的目光,到处是不明真像的普通人群的仇恨,天天受侮辱,天天受折磨。我曾经用缝衣针刺穿自己的手指,曾经用小刀在身上割下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我想用这些来减轻痛苦,可又有什么用?

  我真的错了吗?我敢于怀疑毛 的观点是罪行吗?最初,我也真想承认自己是没有改造好的小知识分子,是个有野心的个人主义者,我的确在脑海中闪过想当大官的念头,是不是这种可耻的念头把自己引向了犯罪?本来我的出身定成自由职业,可在开除党藉的决定中却改成了官僚家庭,是的,在我出生前爸爸的确当过大官,那次母亲救那个受伤的小孩时,那女人跪在地上就叫我是小少爷,我小时过的生活比那些贫苦孩子好多了,家里还有钢琴,那也许就是剥削的生活!果然如此,这一切苦难也就是应该的,是自找的┉┉在我察觉自己将被定为右派的那天,在那个精神上最苦脑的冬天的晚上,我一个人来到滇池边的西山龙门高峰,向下望着黝黑的深渊,一直徘徊到深夜。如果自己真是错了,对党对国家民族有罪,就应该跳下去,结束自己可耻的一生!当时,龙门峰下的深渊似乎并不可怕,对一个想死的人来说,任何方式都是能够接受的,一切都并不像正常人看来那样可怕┉┉可是,这种想认罪的意念被一次又一次的进一步的思考推翻了。挖到灵魂深处,我的主要动机还是为了纠正斯大林为代表的那种错误,为了全中国人民的幸福啊!

  妈妈,亲爱的妈妈!划成右派了,还隐瞒着您,在西山龙门峰前我只想到您,只是对您放心不下。但愿您老人家和姐姐安心在云阳平安地生活下去。谁知道,两个月后,您来到昆明,亲眼看到儿子的不幸,您为我痛不欲生,心力交悴,阖然长逝┅┅啊,那条梗在您背下的布条,多么令人痛心,我怎么就想不起摸一下您身上的衣服,我是多么糊涂呀!

  自杀的念头只是和认定自己有罪的想法连在一起。如果自己没有罪,那么,我是永远不会自杀的。我要为追求真理而战斗!那天深夜以后的日子里,经过一天又一天的痛苦的灵魂流血,我最终否定了自己有罪的想法。

  多么痛苦的半年过去了,时间老人用他无比宽广的心胸安抚了我心灵的创伤,我在体力上和心理上逐步恢复了正常,从理论和政治观点上说,尽管我是中国共产党广大党员中的少数派,甚至是极少数人中的一员,但毛泽东不也说过真理常常是在少数人手中吗?我越是思索,越是深信自己走在改革不合理观念和制度的道路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论战,更加使我看清了世界共产主义和共产党必须从根本上变革的前景,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虽然眼前看不到光明,但光明肯定会到来的,只不过那会是在很长很长的日子后面。

  在这很长很长的日子中,我应该怎么渡过呢?再要介入政治活动是不可能了,也没有必要,因为党和国家命运的改变需要漫长的岁月,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唯一的出路是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远离政治┉┉于是,我决定集中精力去研究不需要实验室的理论物理学——相对论。那位博学的英国勋爵,曾经说世界上能了解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只有两个半人,我知道研究相对论是无比艰难的事,但我还是义无反顾走上了这条路。

  毕业后在农场劳动的日子里,在繁重的劳动之余,当别人多在下棋娱乐的时候,我一人静静地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着相对论的学习研究。那是多么困难呀!没有任何老师可请教,自己攻克着一个又一个难关。“协变微分”、“逆变微分”、“克里斯多夫符号”、“曲面座标”、“四维张量” ┉┉,除了不时拉拉手风琴,日子就这样度过了。在农场三年,几乎没有和别人打交道,习惯了一个人沉默地生活,习惯了人们的冷眼!

  摘了帽子分配到英华女中,一心想继续相对论的学习研究,可┉┉可是,突然一切都改变了,改变是这么巨大!那些鄙视的、躲避的、冷漠的目光突然消失了,周围突然都是热情的目光和氛围,而且,在热情的目光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真说不清楚,那是以前没有感到过的诱人的美┅┅这一两个月来,自己的言语行动都被这种氛围不知不觉改变了┅┅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涌动,是非常强有力的东西。茹小倩这个姑娘多么活泼爽朗,向小群风度高贵,气质不凡,那位叫裘丽的姑娘,真算得全班最清秀的了,可她怎么总带着一种令人怜惜的哀伤。她们都是非常可爱的姑娘┅┅可我能吗?一个虽然摘了帽子,但仍然是处在可悲境地的摘帽右派——摘帽右派还是右派呀!不过是和公然被认做敌人的载帽右派有些微差别的异己分子!我能吗?我能有限地自由生活吗?我能有人生的欢乐吗?

  不,我不怕什么,有什么怕的,我是人,我应该享有最起码的做人的权利!

   4

  “老师,我们请你今天晚上去看电影,这是人民电影院的票。”茹小倩见施彤一个人在教员休息室里,笑着快步走进来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电影票。

  “你们?是全班同学吗?”

  “不,是我和裘丽、向小群三个。”

  “啊┉┉我还要准备明天上课。”

  “老师,你是看不起我们吧!谁不知道,你根本从来就不备课的。”茹小倩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呆呆看着他。

  “什么电影?”

  “舞台姐妹!大家都说好看得很呢。”

  “她们两和你很要好?”

  “也说不上很要好。她们脸皮薄,就叫我来┅┅向小群可是全校有名的女才子,什么功课都好。裘丽嘛,她作文写得全校第一┅┅她因为出身不好,老师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她的父亲是个历史反革命,是自杀的,所以┅┅”

  “好,那我去!”施彤终于应允去看电影。

  他来到电影院,一个人坐下,两旁空着三个座位,一直不见她们来。真奇怪,这几个学生,玩什么游戏?

  电影开始了,就在灯光熄灭时,三个影子挤了进来。“老师,对不起,我们来晚了。”这是向小群的声音。

  他坐在三个学生中间,左边是茹小倩,右边是向小群。电影的确不错,观众都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的腿碰到什么,软绵绵的。是的,那是茹小倩腿滕。他立即把自己的脚移向另一侧躲开。但不幸的是,这样一来,又碰上向小群的腿。他只有尽力把自己的一双腿紧紧并拢。

  看到好笑处,学生们灿然笑着,不知是谁的腿不知不觉又贴到他身边。

  他侧身看了一下,见她们毫无察觉之态,很自然地在集中心思看电影。

  “看,人家学生多自然,是自己心中有鬼了!”他心中觉得自己可笑,也就不再注意这一切。

  电影快结束了。就在灯光即将打开、观众们准备站起来时,忽然身边两个人影弯曲着身迅速从坐着的人群中挤了出去。等到灯光亮起来,施彤才发现身旁的向小群和裘丽已经不见了。

  茹小倩眯着眼狡狯地对施彤说:“是她们两个要我约老师来看电影的,可她们却先跑了!我才不怕,请老师看电影有什么不可以!”

  施彤这才发觉,原来这次看电影,在学生心目中是有点不寻常的事。他早听说,英华女中从来不许老师和学生谈恋爱,学校对男教师与女学生的关系一直抱着非常戒备的态度。他由不得用赞赏的目光看了茹小倩一眼。

  “向小群说,许多老师都常常去家访的,她说,老师,你也能去我们家家访吗?”她和施彤随着散场的人流往前走,边走边说。

  “我又不是班主任,学校没有安排我做家庭访问的工作。”

  “科任老师也有去家访的嘛!我和向小群欢迎老师你来家访,这是我们的家庭地址。”她把一张纸条递给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裘丽因为家庭出身关系,她┅┅”。

  “不用说了,我明白!”施彤想起裘丽那双美丽但常带有哀伤的眼睛,觉得心中有点疼痛。

  这天以后,茹小倩经常在晚自息时找机会单独到教员休息室找施彤补习功课,提出许多物理和其他学科的问题要他解答。她总是坐到施彤桌子对面的一张木椅上。这张桌子并不很宽,在坐下问问题时,她的腿很自然地不时碰到对面施彤的肢体。

  施彤颇有些尴尬,他注意她的表情,但她并未看他,似乎只把眼光专注在书本上。他觉得心里有某种兴奋但又不免好笑,一贯自信有极高分析能力的自己,竟然不能准确判断这个女学生究竟是完全天真还是故意如此?

  茹小倩走后,他一个人不免百感交集。久已习惯于孤独了,忽然又产生了人际关系的问题,这三个女学生,显然希望和自己多接近,应该怎么办?能和她们往来吗?。他想起了范小燕和蒋若龙她们。蒋若龙毕业后和王艳玲一同分到西安一个研究所工作,不久后就结婚了,他们曾经几次写过信到农场,自己一直没有回信。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少和别人往来,悉心研究相对论,最好是不与他们联系。一旦联系上,又会经常有来往,这对彼此都不好。与一个右派分子来往,对他们会产生许多麻烦的,是的,在形势没有大的变化前,断绝和他们的关系是必要的也是不得已的选择。赵敬业毕业后,留在S大学,不久前调到S大学附属的变压器厂担任副厂长,去年被借往北京变压器厂参加一项大工程。范小燕在毕业后分配在云南工业大学教书,她在三年前和赵敬业结婚了。

  来到英华女中,也没有告诉他们,是不是告诉他们一声┅┅唉,算了吧,还是不联系的好!

  新学期开学了,三月初,学校组织各班出去郊游,这是每年都进行的。茹小倩兴致勃勃跑来找施彤:“施老师,我奉班长之命来请你和我们班一起去郊游!?”

  “班长自己怎么不来?”

  茹小倩脸红了起来,但立即俏皮地一笑说“我常常问你物理习题,班长她们都知道你熟悉我嘛!怎么,老师你嫌我不是班干部吗?可我是班上团支部的支委呀。”

  “你能代表你们全班?”施彤用开玩笑的口气地问。

  “当然,就是代表全班!老师你不和我们去,我们来一堆人拖也会把你拖去!”她满脸兴奋之色,眼睛一眨不眨瞪着他。和平常找他补习时眼光只看书本不同,她的目光带有强迫和紧逼的气势。

  施彤想了一想说:“你们邀请了别的教师吗?”

  “没有┉┉数学、化学、语文、政治、英语老师每人都教几个班,他们已经被别的班请去了。你只教我们一个班,我们只请了你一位。”

  “行,那我就和你们一道去。”

  “那好,就说定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茹小倩对他嫣然一笑。接着说“听说老师你还会拉手风琴,你能把手风琴也带去吗?”

  “啊,我的手风琴是在农场实习时自己学的,没有老师教,拉得很不正规。”

  “我们才不要什么正规,只要能伴奏,或是给大家起音配音就行了。你一定带了去,大家都热烈欢迎你!”茹小倩不由分说讲完就跑开了。

   郊游这天早上,昆明气候比较冷,天色乌濛濛的。昆明冬天不一定很冷,可在三月份常有倒春寒,气候有时会变得比冬天还冷,今天是不是碰上了倒春寒?大家都为此不安。

  学生包了一张能坐四十来人的滇池渔民的船,天刚亮就从小西门彖溏向西山出发。因为天气冷,学生们大都互相挤着坐,不像平时那么活跃,只听见船家的摇橹声在伊呀作响。

  施彤抬头四望,但见一片濛濛,雾气横飞。往日澄沏的万倾碧波、群峰映照的风流景象全然不能看见。他不禁想起了那首著名对联,就向学生们问道:“你们谁背得大观楼孙冉翁的长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翼,北走蜿蜒┅┅莫辜负四围香稻、三春杨柳、九夏芙蓉,万里晴沙!”向小群背出了上联。

  施彤笑着说:“真好,谁来背背下联?”

  向小群推了裘丽一下,说:“讲背诗词,哪一个比得上裘丽。”

  大家都看着裘丽,齐声催促她。

  裘丽低着头轻声背诵道:“数千年往事,倾注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安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漁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她的音调带有些许凄凉,正好表达了下联的忧思意境。

  学生们拍起手掌。

   “啊,老师,这‘万顷晴沙’,大观楼哪有什么沙滩?”向小群忽然问道。所有学生都被这一问题吸引了。是呀,怎么大家都忘记了这一点。去年来玩大观楼,同样是老师要大家背大观楼对联,语文教师对向小群的这个问题都不能回答。

  “这里本来应该是‘万顷晴莎’,带草字的‘莎’。很可能是雕刻的人把‘莎’字的草字头刻漏了,‘莎’字变成了‘沙’字。许多年来人们根据这里刻的对联,以讹传讹,一直误传了。你们想,四围香稻、三春杨柳、九夏芙蓉,说的都是植物,怎么中间夹上一个不是植物的‘晴沙’?‘莎’就是芳草的意思,有一个词牌名叫《沓莎行》,你们应该都知道,莎草软,踏在上面是很轻柔的。”

  学生们热烈鼓起掌来。这一来,刚才一船的冷清立即被驱散了。施彤无意中忽然看到裘丽脸上如痴如醉的样子,她一反往日的羞怯,正呆呆看着自己┅┅

  不知不觉,九点钟来到了西山边。

  西山在滇池之滨,是昆明风景名胜会萃之地,在晴朗的日子,从远处望去,像一位睡美人躺在清澄的滇池水面上,她的秀发长长向后披着,中间是丰满的胸部,后面是略略屈起的下肢。

  师生们来到西山脚下的杨家村,下了船,但见无边无际的白色云雾迎面袭来,滇池水面上一片茫茫。那雾,轻轻地,微带着潮湿,并不很冷,一阵阵掠过脸面,令人无比舒适,宛如置身仙境中。在雾里,四周是这么清静,远离了人世的一切喧嚣……要是陶渊明找到这个地方,桃花园就不一定会出名,出名的该是云南昆明的西山,幸运的是徐霞客,他才饱餐过这西南边陲高原湖泊的秀色。生长在昆明,是幸运的……忽地,一团似乎像长发似的雾气迎面扫过,那似乎是女中姑娘们的秀发,轻盈飘洒,说不出的美丽诱人!四围发出许多欢乐的呼声。

  从杨家村沿着山路直上西山第一峰--华亭寺。在大雾中,能见度不超过五米,茹小倩紧靠着施彤。在山路陡峻的地方,她忽然身子一歪,似乎要跌倒,她迅速用双手拉着他的手臂,她的动作是那么自然,他无法把她的手推开┅┅雾气渐渐变亮了,这是雾散的先声,啊,不是倒春寒!施彤告诉大家,可能是一个非常好的睛天,大雾常常预告着明朗的晴天,因为滇池缺少云层作被褥,热量在夜晚迅速丧失,贴近地面的水汽结成了浓雾。正说着,突然,雾隙中一丝金光透入,四周的雾变得如此白净耀眼,真像置身云端,四周不停飘动的雾气似乎可以把自己送上九天。这金光一闪即逝,又是一团团浓雾滚滚滔滔,在太阳照射下忽白忽黑,正如群龙翻舞……

  人们手牵着手沿山路在逐渐淡薄的雾中向上攀登,施彤身上背着手风琴,左右前后都拥着学生,觉得有些不自然,可学生们却有说有笑,无所顾忌。十点多钟登上华亭寺时,雾已散尽,暖和的阳光正洒向华亭寺高大松柏树群的树稍,洒向整个滇池,可以清楚看到修竹蔽天,松荫夹道,颇有“昂首青天外,人在图画中”的感觉……随着阳光照射,小鸟儿在树头啾呜,岸边的渔舟也开始扬帆出动。决眦辽望,雾气已经散去,五百里滇池分成青、兰、紫、黄、红、金……各种颜色,令人神往。

  几十个学生都站立在山坡上从树缝中往下面辽望美丽的滇池,一个学生问道“施老师,你去过西湖吗?听说西湖景色天下第一,西湖真的比滇池更美么?”

  “对不起,我也只在画上见过西湖。不过,从许多描写文章看,西湖景色很多是人力巧夺天工,而且比滇池小得多,我想,不一定有滇池这种纯出天然的气势和天然美。滇池早在明朝就吸引过外地人和外国人。”

  “外国人?哪一个国家的人?”向小群问。

  “老师,我替你背着手风琴。”茹小倩把施彤背着的手风琴抢了过去。

  “别的国家是不是有游客来过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在明代,日本诗僧机先曾经在一个月夜在滇池游玩,他在这里背诵过中国诗人郭文的诗句:‘白月随人相上下,青天在水与沉浮!’,竟不知天明之将至……”

  “老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这郭文的诗?”裘丽低着头说。

  施彤又重复了一次。

  “老师,你看,东边天上的几缕纤云,为什么都是红色的?”一个学生问。

  “今天早上天空有雾,空中有许多细小的水汽微粒,太阳光波有红、橙、黄、绿、青、兰、紫七种光波,红色光波的波长排在第一,它比紫光、兰光等的光波长,容易绕过微粒,所以我们更容易看见红光,云霞就呈现出红色。”

   一个学生从后面向大家叫唤,“喂,你们来看,这颗茶花树多么高大!”

  许多学生跑过去,见一颗高大的茶花树,旁边有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松子鳞”三个字。她们围着看了一会,边议论着边走入华亭寺,三三两两分开去看大佛和寺里的各种花木,也有的学生驻足在那些长长的对联边轻声朗读着。

  茹小倩悄悄把一小截毛线塞在向小群衣领内,自己猛然叫了起来:“啊呀,我的脖子里有毛虫!”

  向小群忽然觉得自己衣领内也有毛虫,紧张得大声叫唤,忙着让同学替她解开衣领找毛虫,结果找到一截毛线。茹小倩大笑起来,向小群追着她要揪她的脸,她向草地边快跑,突然一跌,摔倒在地上,一只手紧抓住右腿。

  施彤忙过去把她扶起来,关切地问她摔疼了没有。

  茹小倩低着头揉自己的腿,只一会儿又笑着跑开了。

  玩了一会,大家继续向太华寺攀登,女孩子们都忙着欣赏太华寺的罗汉。五百罗汉,形形色色,姿态各异,构图精妙,巧夺天工。施彤随同学生们观赏,他在众罗汉面前独自久久伫立,似乎在构思什么。

  在学生们向后院进一步游玩时,施彤独自个走了出来坐在寺内院中一张小石凳上,默默沉思。十来年,自己从一个人人羡慕的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变成了一个右派分子,三十多岁,已经饱尝了人生变幻,世事浮沉,经受了那么多的曲辱……他猛然咬了一咬嘴唇,强迫自己停止了令人伤心的回忆。这些年来,他每天都强使自己忘却过去,努力使自己快乐起来。经过许多训练,他煞住回忆、克制自己思想的能力已经相当强有力。一咬嘴唇,刚才的回忆立即消失了。

  已经是中午了,该吃东西了

  几个学生端着一杯茶拿着一些食品向他走来。“老师,请喝茶,这是一点糖果饼干。”她们把茶壶和食品放在石头桌子上。

  “老师,我刚才见你一个人呆呆在想什么?”一个学生问。听到这一问,另外个几个学生也围过来。

  茹小倩把自己背着的手风琴递过去,嚷着要施彤拉一曲。

  经不住学生们的一再催促,施彤拿起手风琴,拉起了昆明青年人非常喜欢的赞美滇池的《滇池园舞曲》。姑娘们都随着手风琴唱了起来,歌声嘹亮,引来许多游客。她们唱了《滇池园舞曲》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这时,已经游玩过太华寺的学生都涌过来,大家嚷着上龙门,去《三清阁》。师生们向前走,走向龙门。一路向前了望,只见山崖陡峻,怪石嶙峋 ,峭壁千仞,卓立湖畔,远处一层层亭阁若隐若现,恰似天上的琼楼玉宇……

  来到三清阁,石坊上刻着“三清境”三个大字。一个学生问:“老师‘三清境’是哪三清呢,我只知道有个太上老君……”

  “三清是道教的三位尊神,居住于玉清境的元始天尊,居住于上清境的灵宝天尊,居住于天清境的太上老君,玉清、上清、天清合称三清……”

    他们往上攀登,施彤指着石牌坊上的对联: “置身须向极高处,举首还多在上人!”说:“这付对联多好,可算得万古不朽的名言……明代著名的学者王夫之说,中国历代统治者最后败亡的根本原因是骄傲,许多小说上说女人是亡国的祸水,我们女中的学生千万别信那一套,其实败亡真正的原因是统治者的骄傲,这付对联的深意正在这里,任何时候都不能骄傲看不起别人。”

    不知不觉到了龙门,向小群指着魁星殿里魁星手中的断笔:“你们看,这不知是哪位伟大的人物,真可惜。最后还把笔刻断了。”

    “我听我爸爸说,龙门隧道是一个姓李的石匠凿的!不知是什么回事?施老师你讲讲。”一个学生说。

  “那是民间传说,讲的是一个石匠, 因为失恋把一腔热情寄托在开凿出这条石头隧道上,他左手持凿,右手持锤,一天天,一年年,不顾寒来暑往,不管刮风下雨,独自花十四年时间完成通向龙门的石头隧道,完成了石廊、石洞、石室……把一整块巨石雕成了魁星殿……就因为魁星手中的笔断了,忿而投滇池自尽……多么伟大的人生!”

  裘丽忽然走到魁星旁边,疾呆地看着那支断笔。学生们纷纷议论着,为这位伟大的石匠叹息。   

  施彤抬头看着兰天,笑道:“你们看,这里真是‘仰笑宛离天五尺,凭临恰在水中央!’,这是古代梁王避暑的地方,我们能在此游玩也算幸运了……

  “施老师,写首诗作个纪念吧!这么美的风景。”茹小倩说,立即受到所有学生的支持,大家都欢呼起来。

  “那你们自己去玩,让我好好想一想。”施彤找了一块石头坐在上面,开始思索。学生们都自己去玩了。

  游玩尽兴后,大家从龙门直接沿山间小路往下走,来到滇池边的西园,那是一处多么幽静美丽的地方,滇池平静的水面就在脚下,四周是竹林和柳林,二月春风裁出的柳叶轻轻垂在水面,多情地戏弄着清澄的水波,激起丝丝涟漪。一群大学生正在那里游玩,几个学生脱了衣服穿了游泳衣在水边跳跃,想下水又有些怕冷。女中的学生都围过去观看。

  施彤走到水边,看着一位穿绿色游泳衣的女大学生在水边作准备动作,姿态优美,他呆住了。范小燕在翠湖游泳的影子猛然浮上心头。他陡然一阵心酸,独自个走进竹林深处。

  过了一会,他忽然觉到有人在后面,一回头,原来是裘丽。她见施彤回头,不觉脸一红,说:“老师,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想独自安静一下,所以就来到这竹林深处。”

  “老师,我也是嫌外面太吵闹了,不知不觉闯了进来,打扰了老师,真对不起!”她说罢就往回走。

  “不,你没有打扰我!”

  裘丽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羞怯地看着施彤。

  “你为什么总有些忧郁?”

  “老师,你知道我的家庭……”

  “我知道,那有什么关系,家庭出身算得了什么!”

  “可是我们明年就毕业了,政审这一关过不了,我是上不了大学的。”

  施彤沉默了。她说的是事实,父亲因反革命罪自杀,要上大学是很困难的,除非有特别的表现。他凝注着她,她一直低着头。他心中涌起一阵辛酸。

  “你……你可以争取毕业时作文考全校第一,尽快争取入团,也许钱校长会为你写一个非常好的鉴定,他这人很有同情心。就是万一不行,我认为你凭自己的努力,将来也会成为一位出色作家的!”

  “老师,你真的这样认为?”她抬起头充满感激略带羞意看着施彤。

  “我看过你的诗和文章,你有过人的天赋,这一点我完全可以肯定!”

  “谢谢你啦,施老师!你好象在写诗……”

  “胡乱写的,你看……”施彤把一张纸递给她。

  忽然,有人从后面一伸手就把纸夺了过去,一个声音笑着说:“这应该归我,是我提出经老师写的!”茹小倩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

  裘丽脸一红迅速离开了。

  茹小倩还没有看清楚诗句就从竹林跑出去向同学们嚷着;“看,施老师给我们写的诗。”

  学生们抢着围过来看,原来是一首七言律诗:

    游龙门

   龙门峰下海棠娇

   难却春风几度邀

   幽径松林鸟为友

   石山绝壁云作桥

   碧空绿水连一线

   修竹仓松竞比高

   归途西园收余兴

   欲化春风梳柳条

  高二年级三小班的黑板报上刊出了施彤春游的诗《游龙门》,并报导他对大观楼长联“万顷晴莎”的解释,引来许多别的年级学生的围观。许多教师也来看了。教英语的年青女教师王蘅自言自语地说:“真想不到,音乐、文学、理化┉┉才气都集中到物理老师身上去了!” 一些教语文的老师见到他时更直截了当当面称赞他。支部书记马秀珍听人议论也来看了,她心中冷笑道:“我倒想看看你能跳得多高!”

  施彤感到了一种热烈颂扬的氛围,这不能不引起他的警惕。本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未婚男性,在一般情况下,都会为此兴高采烈,可他不同,他已经在右派的曲辱称号下,在人们普遍的轻蔑目光下度过了整整六年!他已经有了在当今社会下生活的丰富的政治经验!

  他一个人坐在教员休息室里,默默回想着来女中后的一切。自己是不是有点“锋芒毕露”了!六年来,一直是小心谨慎的过来了。怎么来到女中,一切都忽然那么自然地改变了。的确,自己不是有意这样的。划为右派后,经过最初半年的苦闷和傍徨,已经逐步摆脱了精神上的混乱与消沉,一步一步恢复了自信和乐观。在农场,成天劳动,自己有空就研究相对论,从来没有引起谁的注意。有时写几首天文地理的诗,也没人注意。拉手风琴,甚至引吭高歌,同样没有人管你、注意你。而到了女中,忽然间,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讲课是自己份内的事,可讲课、给学生辅导都会引人注意。学生问数学题,难道自己应该装不懂?物理课中讲点故事,无非是使学生有兴趣,这些似乎都引起了别人议论。乒乓球打得全校第一,这也许有点不应该,何必去出风头?特别是春游写诗,引来那么多称赞,未免太露了。六年来,不是一直告诫自己一切要隐忍,全心去研究相对论吗?施彤呀,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会失控┉┉自己明白,何尝不需要异性?对姑娘们绝不是无动于衷,梦里也会常常梦到女人。裘丽,她那秀美而又常含着几许愁绪的脸庞,她的出众的文学才气,自己是不是有点动心了?不过,也只是偶尔间的事,远没有达到对范小燕的程度,对范小燕,确实是时常会思念的,她嫁给了赵敬业,老赵可是个老实人,但愿他们幸福┉┉千万别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被送进地狱的人,爱情,女人,天知道会怎么样┉┉乐观,是的,自己是乐观的,但那是政治上的乐观,是对长远未来的乐观,至于个人生活,爱情与家庭这些,根本不能多考虑,听天由命吧。无论如何,要收敛些才对!

  他开始有意地注意收敛自己。他不再写诗,不再为学生拉手风琴,讲课时也尽量不广征博引,在与学生接触时故意装冷淡,特别注意少与茹小倩、向小群、裘丽三个学生接触。一切课余时间几乎都用在钻研相对论上……但政治仍然以巨大的力量吸引着他,《人民日报》一篇又一篇与苏联共产党争论的大块文章,成了他的重大精神生活内容。自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争论展开以来,他逐渐明白:自己不是孤立的,想寻求新路的人成千上万,包括许多世界上有名的共产党的领袖人物。赫鲁晓夫有什么不对?勇敢地揭露斯大林的罪行,那是需要真正巨大的勇气的呀。

  尽管施彤尽量把精力转向自己内部的心灵世界,可他的一举一动仍然受到学生们的重视,仍然随时会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他天然的俊美,他无法完全掩蔽的才华,仍然时时处处在闪光。由于对体育运动的爱好,他参加球类比赛,在校内小游泳池游泳,打乒乓球,都能引来许多学生的围观,经常博得高声喝采。要是不来女中,要是在一个其他单位,情况也许会大不相同。可,这是命运,如果不来女中,后来的许多事就不会发生了。

  就在施彤自己努力反省并努力收敛自己之后,学校的领导人还是因为他展开了一场争论。那是在学年结束,讨论下学年学校工作时发生的。

  “我提议,让施彤来做教导主任,孙主任的年龄已经到了。明年我们学校应该来一个大翻身,一定要在高考中争取有一半人考上大学,在昆明市跃到前列,证明女学生不比男学生差!我想来想去,只有施彤最合适,让他来做教导主任,并全面负责毕业班的教学工作,一定会大有成效。”

  校长钱唐在支委会上大胆的发言语惊四座。

  一阵沉默后,马书记皱起眉头问:“大家的意见呢?”

  没有一个人发言。支委委员中既无人赞成,也无人反对。

  “有什么意见尽管说!马秀珍再次催促。”

  “这个人的确很能干┉┉但……”高二年级的级主任陆应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陆老师,你是想说他的历史问题吧!右派来担任教导主任,好像全国都没有此先例!钱校长,你是不是忘了他是右派?”马秀珍板着面孔说。

  “人家早就摘了右派帽子,怎么能永远抓住不放?这个人很有才气,才来了一学期,老师学生中哪个不佩服!我倒觉得可以用。”

  马秀珍的脸本来就比较长,眼睛本来就比较细,这时就显得更长更细了。

  她把脸拉得长长的,眼睛从细小的眼框里吃惊地望着钱唐。“要是在工厂里,让他担任个什么管技术的副股长副科长之类的事,我想倒还可以。可我们是学校,是学校呀!这是培养接班人的地方,怎么能让政治上有问题的人来担任教学领导?摘了帽子,只不过说明他得到初步改造,离彻底改造还很远,改造不好,帽子随时可以重新戴上嘛!”

  “说他改造不好?你有什么根据?他教学非常认真,受到学生普遍欢迎。我们应该有点度量。当年,武则天听到起兵反对她的骆宾王的檄文,还说‘有此才而不用,宰相之罪也!’”

  “可我们不是武则天,我们是无产阶级专政,对于政治上有问题的人应该要警惕。”

  “无产阶级应该比武则天有更大的度量!”钱唐对这位书记显得极不耐烦。

  “典型的阶级斗争熄灭论!”马秀珍恶狠狠地说。

  “我不怕你的大帽子。”钱唐怒气冲冲把茶杯在桌子上重重一磕。

  “那就听听大家的意见嘛!”马秀珍对钱唐的话大有不屑一顾之态。

  听到“阶级斗争熄灭论”七个字后,会场空气立即改变,所有支部委员立即纷纷发言支持马书记。

  “怎么样,校长还有什么意见?”马秀珍似乎很讲民主。

  钱校长一幅不服气的样子,抬头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这样吧,校长觉得他教书有本事,明年开学就让他在毕业班多教几个班好了。在教学上多发挥他的才能,我并不反对!”马秀珍说。

   7

  国庆节快到了,各班都在准备节目参加国庆晚会。这时,高二年级已经升为高三年级。施彤被安排教二班和三班两个班的物理课。二班的学生确定了跳舞和唱歌的节目,班长来找施彤要他帮助用手风琴伴奏。没有想到施彤一口回绝了。

  中午,施彤骑自行车回家,刚到家门口,忽然发现茹小倩也骑了一张自行车跟在后面。

  “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老师,我到我姑妈家去,正好和你同路。老师,你就住在这里吗?”

  “对,就在这里。”

  “师母给你做饭?”

  “我┉┉我没有结婚。”施彤多少有些不自在。

  “你一人住在这里吗?”

  “是!我父亲和母亲都已经逝世了。”

  “我有问题可以来家里问吗?我也常常到教英语的张老师家问问题。”茹小倩显得无所谓的样子。

  “这┉┉最好还是在学校里问。我家,我家┉┉太乱。”

  “老师,我到姑妈家去啦!再见!”说吧她骑上车飞飞也似走了。施彤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伫立。由不得叹了一口气。

  瘦小温和的高三年级三班班主任陆应麟老师亲自找到施彤,要求他帮助学生在国庆晚会上伴奏,施彤说自己教了二班和三班两个班,已经回绝了二班的邀请,为三班伴奏不妥当。经不住陆应麟恳切地一再邀请,最后,他勉强同意学生在下面练习时帮助伴奏,但国庆节那天绝不上台,只能在后台为学生们起音。

  在练习唱歌跳舞、准备国庆节节目中,学生和老师间显得比较轻松自如,她们甚至当着老师们的面换衣服化装打扮。排练之余,学生们又围着观看施彤的手风琴,要他讲手风琴左手的键盘为什么一个键能发出一组音。

  他不想讲,但在她们的热情催问下,又似乎不得不讲。“手风琴的左键是合声键,每一个键按下去都是一个和弦。”

  “我听音乐教师讲过什么大三和弦,小三和弦,还有什么主和弦,属和弦的,施老师,你讲讲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学生说。

  施彤向她们解释了大调和小调音阶,用手风琴左键演示了主三和弦,属和弦,下属和弦,七和弦等等,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只有向小群和裘丽远远站着,她们对施彤忽然有意疏远自己感到奇怪。

  就这样,每天下午课后都练,接连练习了一个星期,大家都比较满意了。

  国庆节前一天,晚上要开晚会,才吃过晚饭,三班学生就提前集中了。施彤在教室里帮助学生们作最后的练习,准备一会儿上台,大家都很兴奋。在离晚会开始还有一个钟点的时候,学生们都各自去换衣服并化装。

  施彤一个人走到窗前,默默望着窗外的那颗大紫薇花树,中秋过了,但昆明的气候使大批花朵还留在枝头上,只有一些花瓣洒落在地。洒落的花瓣被人们踩得一塌糊涂。

  唉!“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啊,真是天才,写得出这样的诗句。其实,自己不正是这泥土中的花瓣吗?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土做的,自己如果是泥土,也应该是混有花瓣的泥土,带着人间的香味,坚贞的香味,不愿就此沦落的香味┉┉

  忽然,一个声音在背后轻叫:“老师!”

  他猛一回头,见精心化装打扮好的茹小倩站在身后。在灯光下,她两眼直直瞪着他,那是一种充满信心的逗人的目光。

  他震惊了!平常不特别显眼的茹小倩,经过一翻打扮,几乎认不出来了。她脸上红白分明,小嘴涂上口红,脸上搽了烟脂,细白的粉使她平时较别人黑一些的皮肤完全变了。她的五官本来整齐秀丽,这一来,几乎是变出了一个美人。真是不可思议,打扮有时竟然能使人变得如此美丽!美丽女性是大自然的独特创造,最愚蠢的男人也不会放弃欣赏美色的机会。

  他呆呆看着她,四支眼睛直对着。

  他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自信。今天晚上,她的确非常美丽!她从来没有这么诱人,她今天晚上简直可以说光彩照人。

  “啊,是你┉┉”口才过人的他找不出什么可说的话,略有点尴尬。她发觉了他的失态,对他灿然一笑又得意地跑开了。

  她们表演去了。他独自一个人留在三班教室里,思绪万千。他感到一种冲动,这冲动来自内心深处,难以抑止。如果,如果能有这样的姑娘做妻子,这一生也就算很不错了。可是,自己是个右派分子呀!右派分子在这个社会里,可是和古代社会里被在脸上剌字的犯人一样,武松这样的少年英雄也没有妻子啊!一旦学生们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样呢?茹小倩很可能会立即掉头就走的。裘丽呢?裘丽也许不会立即走开,但是,她已经因为家庭问题受够伤害,我还能再给她增添苦痛么?是啊,以其去饱尝在爱情上被侮辱被伤害的痛苦,还不如早早就克制一切激情,克制似乎有点困难,但一个坚强的人除了克制自己,还能有其他选择不成?六年来,在政治上感到过疼痛,但除了想念小燕还从来没有在男女情感上这样疼痛过。离开范小燕,他也痛苦过,但那被政治上的巨大苦难冲淡了。今天晚上,他从人生的另一个侧面感受了右派分子帽子压在身上的沉重分量。

  他想再看茹小倩一眼,刚才心慌,没有看得很仔细,能再看一眼吗?他在礼堂外直等到散会,可是,整个晚上,他没有再见到她。

  茹小倩突然想洗澡,通常她都是在白天洗澡的,这时却是晚上。家中很狭窄,这是一个工人家庭,除了厨房外只有父母和自己的两间卧房。她只能在厨房里关起门来用一个大盆洗澡。

  她缓慢地脱下衣服,把衣服一件一件丢在地下,当她脱开内衣时,低头看着自己丰满的胸部,颇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身上比脸上还更白一些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施老师那天晚上两只眼睛直直盯着自己,他肯定觉得我很美,要不然,他不会那样看的┉┉这一久,看电影,问物理习题,自己的腿经常和他的挤在一起,那种感觉,太美啦!他故意装糊涂,不知道他有什么感觉?这个男老师,竟然这么英俊,这么动人,听他讲课,比看电影还舒服。

  忽然,她发觉窗子外有什么。是的,是一个黑影,有人,有人在窗外通过窗子间的缝隙偷看。她一声惊呼,慌忙用毛巾遮蔽着身体,低下身来。

  偷看的人跑开了。

  母亲跑进来问什么事,她说一只老鼠,把妈妈支走了。她觉得心在跳,有些紧张。可又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这一切原也自然!谁叫他自己在晚上洗澡呢?真是活见鬼!

  她搽拭好身体,回到卧室睡在床上,想起刚才的事,有些懊恼。平常总是白天洗澡,今天是第一次晚上洗,就出了事。会是谁呢?也许是邻居,也许是偶尔路过的什么人。她忽地又想起自己的胸部和自己洁白的身体,想到施老师的目光,想到偷看的事┉┉竟然由不得的兴奋起来。每一次问问题,他总是非常热情,他一定对我有好感。我快毕业了,等到毕业那一天,我┉┉我一定要说句让他吃惊的话。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施彤在家演算一个四维张量方程式,非常用心。忽然院子里有人叫唤他说有人找。

  他住在一个旧式的四合院中,那还是父亲当年买的。解放前参加游击队时,妈妈和姐姐住在这里。解放后,自己在云阳做了县委书记,妈妈把大部分房屋都让给了贫穷的街坊,自己只留下三间住房。后来,妈妈和姐姐都搬到云阳,姐姐结了婚,这里一直空着。等到考上大学,妈妈要照顾女儿,不愿回昆明,一直和姐姐住在云阳,这里就自己一人住着。划为右派去农场那几年,这里也空着,好在也没有发生大的损坏,从农场回来后,一直住在这里。

  听见邻居喊说有人来找,施彤从屋中出来,他吃惊地看着大方走进来的茹小倩。

  “老师,我来看看你。还有几道习题要问你。”

  她走进施彤的家,见中间一间不大的堂屋,是用来会客的,左边一间是卧室,右边一间是书房。她在中间那间屋坐下,看见正面墙上两边挂着一付对联:“是何意态雄且杰,不露文章世已惊!”两侧墙上各挂着何绍基的四张条幅,还有四把竹藤椅。

  “老师,这付对联是说的你自己吧!是何意态雄且杰,英雄豪杰┅┅”

  “你说些什么,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对联。是一位名家写的,当然,不能和两边的比,何绍基可是大书法家。”

  “老师,你在忙什么?星期天不休息吗?”

  “我在做习题。”施彤的眼光朝向书房。

  “做习题?你哄我。你还要做什么习题。”她边说着就自己走进他的书房。在书桌上看见一堆纸,上面写了许多数学符号。

  “老师,这就是微积分吗?听说高等数学里最难的就是微积分。”

  “不,微积分只是高等数学的基础,就像你们平面几何中的勾股定理一类知识,比较简单。我是在解一个张量方程,这一个方程在爱因斯坦的四维空间中可以分解为十六个方程┉┉噢,你看我说些什么,这些你一时听不懂的。噢,请坐。”他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为她倒了一杯茶。

  她观察了一下整个书房,发现有许多书,整整四个柜子都摆满了书。她走到放文学书的一个书柜旁,看着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许多书名。“老师,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除了字典,大部分看过。”

  “你真了不起,看了这么多书。可惜我要准备高考,没有时间。等我毕业后,我来你家借他一些书看,可以吗?”

  “只要你愿意来,我非常欢近!请坐下,你有什么习题要问我?”

  “啊,问题┉┉老师,你说一块普通的铁可以很容易变成磁铁,是吗?昨天晚餐时我对我父亲说,他不相信。你能告诉他怎么才能做到?”

  “这本来很容易!可是,这需要一个强磁场,也就是说,需要把铁块放在较强的直流电线圈中。通电后铁块中的分子在强磁场中会沿着南北极方向重新排列,就被磁化了,就成了可以吸引铁体的磁铁。可我们学校没有这种设备。”

  “老师,你说指南针指向北极是因为地球也是一个磁性物体,对吗?”

  “是的,磁针的南极被地球北极吸引,就指向北边。”

  “磁南极和磁北极相互吸引,正负电相互吸引,同性相互排斥,异性相互吸引,对吗?”

  “对!”

  “老师,除了电和磁,自然界还有什么东西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吗?”茹小倩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痴望着他。

  “这我可回答不了,我也不清楚还有没有!”施彤心中一动,忽然感到这个问题有些不妙,他连忙把话题引开说:“下个星期学校开运动会,你报名参加没有?”

  “当然参加”,茹小倩活跃起来,“我报名参加百米赛跑。百米我肯定比别人快,去年我跑了全校第三名呢!”

  “啊,真想不到你还是跑步能手!”

  “啊,我今天忘记去换药了,我的脚不小心划破了,要天天换药的,不然下星期的比赛就难参加了!”

  “要什么药?伤得严重吗?”

  “不,老师,只是轻微的伤,其实搽点红药水或是碘酒也就行了。”

  “那还不简单,红药水和碘酒我这里都有。”施彤笑着说。边说边从柜子里拿出红药水、碘酒和药棉签子,说道:“你只能用一种,红药水和碘酒不能同时用。”

  茹小倩迅速弯腰解开左脚的鞋子,一瞬间就把鞋子脱下了。把脚就平放在鞋子上,准备脱袜子上药。

  施彤抬了一张椅子,让她把脚放到椅子上好搽药。

  她把袜子脱了,脚放在椅子上,笑着说:“老师,你看,我的脚伤得并不严重,只是脚裸被划破一个口子……”

  突然,一只白嫩的、小巧的、五个脚趾排列得很整齐的、丰满的、饱含弹性的少女的脚,呈现在他眼前。他想把眼睛移开,可却一时未能移开……

  在这一生中,他从来没有在近处注视过年青女性的脚,他觉得自己脑里一阵发晕,天呀,这是什么,这太美了,太诱人了,他感到了自己的紧张,连呼吸都似乎有点不正常了。

  茹小倩偷看了他一眼,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她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

  她故意拖延时间,把洗得很干净的脚放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竟然没有察觉她故意的停滞。过了一会,她才把药搽好,把袜子鞋子穿上。穿好后,她用手揉了揉眼睛。

  “呀,我把什么揉进眼睛去了,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的手揉弄着右边的眼睛。“老师,你给我看看,用嘴给我吹一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啦!”她把身体斜倚在桌子边,面孔向上,闭着眼,等待着。

  他来不及思考就走过去,弯下腰伸出右手分开她的眼帘,自己的眼睛很自然地揍过去观察,身体也自然地靠近她。等他意识到什么时,已经晚了。她的脸离他那么近,她的嘴唇离他的只有十公分。他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一股香气直扑过来。他生平从来没有离一个年青女性这么近,他迷惑了。正在用姆指和食指分开她的眼睛的右手顿时僵住,他犹豫了一会,猛然把身体后缩,手也抽了回来。“对不起,我不会吹┉┉啊,我这里有眼药,我给你拿来,你滴两滴,让眼泪把脏东西带出来。”他迅速找来了眼药,递给她。

  “老师,你帮我滴几滴眼药,行吗?”她坐到椅子上,还是把脸抬向上方,闪动着的眼睛直对着他,充满情意。

  他强力抑止住心里的慌乱,故意轻轻咳了一声,使自己镇静下来。伸手替她掰开眼帘。滴了几滴眼药。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想,说:“老师,没有经过你同意我就来找你,你讨厌我吗?”

  “你说些什么!我怎么会讨厌你,我喜欢你!”他冲口而出。

  “你说什么?”她突然睁开眼激动地看着他。

  他觉得自己失言了,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在你们班里,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你很爱好物理,老师总是比较喜欢爱好自己那门课的学生。我也一样,会喜欢物理课好的学生。”

  “那,老师,你还喜欢哪几个?你一定喜欢裘丽,班上都说她最好看。她又聪明又漂亮。”她紧追不舍。

   “不┉┉裘丽,她是文科好┉┉至于相貌,我并不看重。”

  “老师,你们老师在一起会谈论学生的相貌吗?”

  “从来不会!”

  “可我们许多同学却会在私下讨论老师的相貌,她们都说,英华女中相貌最好的就是你啦!”她的眼睛放肆地直盯着他。

  他的思绪万千,思维飞快地旋转。她如果真的不怕自己的右派身份,那自己就应该说几句热情点的话。可是,天知道呢?眼前,她明明在处处表示对自己的好感,可是,如果她一旦知道一切时又会怎样呢?他沉吟了一会,岔开话题说:“你们下学期就高考了,我可以多帮助你┉┉在你们班,我最熟悉的当然是你,你看,谁有你问过我那么多问题!”

  “老师,你以后可以写几首诗给我吗?”

  他向她微微一笑说,“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你真的喜欢。”

  “我非常喜欢,那就说定了,老师,你不能哄骗我。”她顽皮地笑着,似乎又恢复了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的样子。

          9

  半年后就高考了,深受上一年高考升学率提高成绩鼓舞的钱唐,突然产生了要采取思想先行的措施,他决定组织一场报告会,讲居里夫人的故事,从思想上动员女学生们作最后一搏!

  他找到了施彤:“施老师,我想给学生们作一次居里夫人的报告,鼓舞她们克服畏难情绪,尽最大努力去准备升大学考试。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作这个报告,请你立即作准备,下星期就讲。”

  “呀,钱校长,我虽然是学物理的,可对居里夫人的历史并不很清楚。”他推辞说。

  “那还不容易,我叫图书馆给你准备材料。材料不难找,难的是口才。要你作报告,是因为你的口才好!”

  “不,钱校长,比我口才好的老师多的是,我恐怕承担不了这个任务。”

  “怎么!你┄┄你┄,你不愿接受我交给的任务?”校长有些不高兴了。

  施彤猛然想到曾经风闻他在党支部会上提名自己担任教导主任的事,这位校长,他为自己冒了多大的危险啊!能拒绝他吗┅┅

  他终于接受了交给的任务。

  既然接受了任务,当然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他阅读了许多有关居礼夫人的书,精心作了充分准备。

  在举办讲座那天,钱校长决定让全体高中学生参加。女中的大礼堂坐得满满的,黑压压一片。钱校长登上 台,亲自主持讲座。

  他本来是报着感激钱校长的心来讲的,可是,当看见那么多学生期待的目光时,他的情绪被另一种热情激励了起来。施彤热情描绘了这位世界知名的波兰女子如何在苦难中顽强奋斗、坚持学习研究的可歌可泣的故事,热情赞美了她的纯洁感情和坚贞意志。

  讲座结束时,全体学生起立,热烈鼓掌,掌声一直持续了一两分钟之久。似乎要停止了又响起来,几起几落才最终停止。他注意到坐在前排的裘丽,她一反往常忧郁的样子,满脸欢乐,用劲在拍掌┉┉散会后,钱校长和一位老教师走向他,对他的讲座表示祝贺。那位老教师说,他在女中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热烈的场面。

  这天以后,许多高中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也认识了施彤。他在学校中,到处受到学生的欢迎,许多陌生的面孔都向他表示敬意。无可否认,施彤当然是充满兴奋和愉快,虽然这违背了原先坚持避免出风头的主意,可是,这也是身不由己,有什么办法?好在自己并没有什么错误,以后小心谨慎就是。

  一天,上午的下课铃声刚响过,一群高三一班的学生跑到党支部办公室,把这间不太大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学生们围着马秀珍叫嚷:“马书记,我们要求让施彤老师教我们班!”

  “学校为什么不把最好的物理老师派来教我们我们班,只有半年时间就要高考了。”

  “教我们的物理老师太差了,许多问题都讲不清楚。”

  “为什么只让施彤老师教二班和三班?”

  “马书记,求求你了。”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嚷成一团。

  “你们怎么知道施彤讲得好?”

  “上晚自习,我们去三班教室,施老师给我们解答了许多问题……他前几天讲居里夫人的故事,我们都着迷了!”

  马秀珍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沉着脸说:“你们别这样大嚷大叫,成什么体统?等研究研究再说。”

  学生们对施彤的崇敬使她感到非常不愉快,又似乎提醒了她什么。

  她把三班的班主任陆应麟找来,详细询问了施彤在班上教课的情况。当知道学生们对这位右派老师普遍都有崇拜心情时,她由不得怒气冲冲。右派,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右派老师在学校威信高,学生竟然崇拜他,对他比对党支部还尊敬,这还得了?这不是小事,是个政治问题。

  了解到茹小倩与施彤接触较多后,她把这个学生叫到自己办公室作了一次不寻常的谈话。

  “马书记,你找我吗?”茹小倩在党支部办公室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向办公桌望了望,见桌子上放着一堆书,都是政治书。有《毛泽东选集》、《论党》、《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党员必读》等。

  “听说,你和施老师比较熟,是吗?说说他的情况。”马秀珍眯着细眼睛看着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马书记,我喜欢物理课,常常去问施老师问题。施老师可有本事,什么习题到他那里都能立即解答,比我们以前的物理老师强多了!他不但能帮助我们学物理,晚自习时,许多同学都向他问数学习题,还有化学、英语问题,他都能解决。”

  “同学们都对他有些什么看法?”

  “大家都非常喜欢听他的课,大家都很尊敬他。许多同学说施老师是女中第一大才子!他不但学问好,还会拉小提琴、手风琴,还能作诗。”

  “在讲课中,除了教科书上的内容,他还给你们讲些什么?”

  “施老师学问可好啦,他常常在上课时穿插许多有兴趣的东西!”

  “什么有兴趣的东西,你讲一些我听。”

  “他说,中国人的传统不重视科学技术,把技术人员称为下九流,和小偷妓女放在一起,所以科学技术不发达。明太祖朱元璋把下面上贡的一个非常精致的玉雕滴漏——也就是一个钟摔坏了,说这些是奇技淫巧。大家要学好物理、化学,就要从根本上转变对科学技术的态度。他在讲电磁波时,讲了许多现代科学技术,他说外国有一种录像机,可以立即把面前的事变成像电影那样放出来!”

  “你和他常接近吗?”

  “我常常去问施老师物理习题。”

  “他讲过政治问题没有?”

  “政治?我从来没有听过他提到政治问题。”

  “我说的政治,也不神秘,比如,对社会怎么看,议论时事之类。”

  “没有,从来没有。”

  “你知不知道,我们国家里有五种敌人,地、富、反、坏、右。”

  “我听政治老师讲过。‘地’就是地主,‘富’是富农,‘反’是反革命分子,‘坏’是坏分子,‘右’,啊呀,马书记,我记不清‘右’是什么了。”

  “我告诉你,‘右’是右派分子。有些知识分子对党对社会主义心怀不满,想推翻我们国家的社会主义制度,反党反社会主义。他们的知识文化可能很多,可本质上和地、富、反、坏是一样的。施彤也是一个右派分子!”

  “什么?”茹小倩大吃一惊。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党支部书记,充满惶惑。

  “当然,他已经摘了右派帽子。就是说,他原来是右派分子,现在把帽子摘了,可以看成是人民内部的一分子,但他过去既然是右派,说明他的政治思想和立场有严重问题,你们千万要小心,不能受他的坏思想的影响。你好好想一想,他在和你一起时,究竟讲过什么影响你的话没有?”

  “不,啊,没有,的确没有,他只讲一些物理知识。”茹小倩脸色惨白。

  “茹小倩,这是对你的考验。你只有半年就要毕业了,学校要给你们作政治鉴定,你要是表现不好,鉴定不好,会影响上大学的。找你谈话,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要好好想想,他对你说过些什么,对你有什么影响,你要向党组织交代检举,你要是表现好,我们会给你作一个很好的毕业鉴定的。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她的声音发抖。

  “除了问功课,你和他还有什么接触吗?”

  茹小倩想到她单独去施彤家的事,由不得胆战心惊。她迟疑了一会,低声说道:“我和几个同学和他一同看过电影。”

  “哪几个?”

  “除了我,还有向小群和裘丽。”

  “很好,说出这些很好嘛!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他对你讲过什么有政治性的话没有?想起了,随时来向我报告。有情况不报告,就是立场有问题。”

  同样的地方,向小群被叫到党支部办公室。马秀珍对她重复了对茹小倩讲过的话,告诉她施彤是右派。

  向小群略一犹豫回答道:“一个老师是右派,和学生有什么关系?”

  “听说你和他比较接近,常常问他问题。”

  “是啊,我是常常问他问题。我问过我父亲,我父亲大小也是一个工厂的领导,他要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不懂的问题要多提问,特别是要向学问好的老师多请教。施彤是学校安排教我们物理的,又不是我自己挑选的。”

  这个向小群,不但功课好,嘴巴也厉害,马秀珍早有所闻。和她谈话可不容易,她不是茹小倩。

  “他对你们讲过什么政治性的话吗?”

  “我水平低,听不出他讲过政治性的话,马书记,你一定是听到什么了,请你告诉我,帮助我提高觉悟。”

  马秀珍脸色很不好看,她板着脸问;“听说他讲居里夫人时,你鼓掌最热烈,有这回事吗?”

  “有啊!我是拍得最热烈的一个。那天他讲得真好,大大鼓舞了同学们考上大学的信心。怎么?不能拍巴掌么?啊,马书记,这就是学校不对了,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不能拍巴掌。学校一没宣布他是右派,二没宣布不准拍他的巴掌┉┉马书记,我建议你明天就开会 宣布一下,要不然,以后还会有同学给他拍掌的。”

  马秀珍无可奈何地严肃盯着向小群,她爸爸是一位副厂长,拿她真难办。她话锋一转,突然问:“他请你们几个看过电影?”

  向小群对此早有准备,她笑着说:“不是他请我们看,是我买的票。我爸爸说对有本事的老师要尊敬,要搞好关系,这样他会多帮助我们。我就是为了得到多一些帮助,就请老师看了一场电影。马书记,有什么问题吗?”

  “这┉┉”马秀珍不知该怎么回答。

  “马书记,学校的政治思想工作倒真是该好好抓抓了┉┉没有事,我就回去了。”她不等于马秀珍表态就站起来告辞了。

  离开马秀珍后,向小群立即找到裘丽,告诉了她这一切,并说马秀珍可能要找她谈话,要她作好准备。

  果然,裘丽被叫到党支部办公室。

  “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谈谈施彤的问题┉┉”

  “马书记,我已经听说他是一个右派的事了。”裘丽打断了她的话。“这个人真是聪明极了┉┉”

  “怎么,你现在还崇拜他!”马秀珍脸露怒色。

  “马书记,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他真会伪装,伪装的真巧妙。他能把许多马克思列宁和毛 的著作背得滥熟。他在班上大段背诵列宁《青年团的任务》中的话,还背得出恩格斯写给妹妹关于音乐的话。我还以为他是共产党员呢。他几次劝告我不要背家庭包袱,要积极争取加入共青团。他说,要相信共产党,党是最公平的┉┉马书记,要不是我最近听说施彤是右派,我还以为他是最革命的呢?我真糊涂,我没有鉴别人的能力。马书记,请你帮助帮助我,我为什么看不清楚人,会把他认做是优秀党员。啊,我真糊涂,我的识别能力太差了。”裘丽睁大眼睛看着马秀珍,一幅天真的样子。

  “你说的对,我们教育你们不够,我有责任。从现在起,你可要提高警惕哪!你知道《聊斋》里有一个故事叫《画皮》吗?”

  “知道,是说一个又恶又丑的鬼把自己打扮成美女。”

  “对了,这就对了。你要明白,阶级斗争常常中非常复杂的,有的坏人能把自己打扮成革命者。施彤就是一个典型。你应该从他身上吸取教训。”

  “马书记,你的水平真高,你能不能给大家作一次报告,把这个《画皮》的故事好好对同学们讲一讲。”

  马秀珍的脸上有了笑容,她说:“施彤现在是摘了帽子的右派,还不能公开向大家这样讲。我刚才对你讲的是要你提高政治警惕性,你家庭出身不好,人嘛,又长得特别清秀,你要时时刻刻注意不要上坏人的当。真的表现好,考大学也不能说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天晚上,裘丽独自个在自己卧室中黯然神伤,流泪不止,久久不能入眠。她为自己的命运叹息,更为这个如此优秀的老师悲伤。她想睡,可是,施彤潇洒的身影总在脑中徘徊。

  两天后,在支部办公室,马秀珍拿着茹小倩交来的一张纸对钱唐说:“钱校长,你看,施彤写给一个学生的诗。”这首题为《清平乐-游龙门》的词写道:

  朦朦细雨

  松竹俏初洗

  薄雾龙门出天际

  喜得仙乡一憩

  极目峻峦陡峰

  俯窥万里笼葱

  何来仙鹤一啸

  云去唤出晴空

  “这‘何来天鹤一啸,云去唤出睛空’,这分明是对现实不满,要改变现实,‘云去唤出晴空’,就是说,现在天空不睛朗,很阴暗,这不很明显吗?”

  钱唐把那张写有《清平乐》词的纸拿过来,看了一会,冷笑了一声,说:“我看不见得,你看他不是说‘薄雾龙门出天际,喜得仙乡一憩’吗?把现实社会比作‘仙乡’,不是在热烈歌颂现实吗?哪能有什么反对现实的用意。秀珍同志,你是不是太敏感了。”钱唐为自己的发现显得很满意。

  “这┉┉这仙乡”,马秀珍一时对答不上来。她停了一会,把脸拉得很长,对钱唐说:“钱校长,你看施彤这样到处卖弄自己,学生们把他围得团团转,恐怕不是好事。我们不能没有政治警惕性啊!”

  钱唐没有坑声,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觉得学生们崇拜他是好事?”马秀珍追问道。

  “人家是凭真本事、凭讲课得到学生尊敬!!”钱唐嘲讽地看了马秀珍一眼,就掉头走开了。

  马秀珍从她细小的眼框中呆望着钱唐,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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