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说明:

  这是一个第一人称写作视角的系列故事连载,每篇可以独立成篇。

  我写的故事我也许从未发生过,但我相信,它们都存在着发生的可能性。这就是我们的纷繁又迷人的世间。

  第一人称系列之一:她是我想连根拔起的那朵花儿

  1

  我今天特别不自在,也不知怎么就这么不自在。不是身上不好,是心里不自在。我挺纳闷儿的:不应该呀,没什么事儿值得我不自在呀?

  闺女儿子都挺好的,我爹我妈也都挺好的。疫情影响了诊所的生意,但我老婆早转抖音直播了——“赵博士的小儿推拿课”,火着呢!直播加带货,一点儿不比诊所开业的时候少挣!还省的自己亲手花力气按了呢。

  不是好多人的梦想就是早早退休享受人生吗?我实现了!我其实差不多等于是没上过岗吧?前半辈子爹妈供着,三十五以后老婆养着。生下来就是玩玩儿闹闹吃吃喝喝到处逛逛的命。

  2

  我妈不是没往我身上使过劲,可我不吃她那套。什么出类拔萃品学兼优,从来我就没向往过。活着这么开心,干嘛弄那么累呢?我不品学兼优,我妈不照样疼我?我不照样不少吃不少喝要什么有什么?

  我从小就有人缘儿,往人堆儿里一亮相,一大堆妇女凑上来抢着给我当干奶奶干姥姥干妈干姨。上了学不好好学习,可小学到高中到大学的女老师都喜欢我,我这一路都还当着班干部呢!碰上男老师就难受点儿,不过忍忍也就过去了。

  女同学更是没完没了,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人给我带吃的,在中学达到峰值,赶上现在的粉丝不太多的小明星了。

  所以啊,我妈跟我哪儿狠得起来呢?她骂我的时候,只要我凑到她跟前盯着她磨两句,不出三句她准笑:“行啦行啦,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现世宝!就是脸好嘴好身架子好!也不指望你有啥大出息,反正咱家钱也够你花。”

  现在看,我妈这么说显得有点儿没见过世面,可在当时,我家真是不缺钱。

  3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除了做买卖,还有什么最赚钱?大夫啊,也就是医生。我爹就是,还是骨科医生。那时候,人野性未尽,几乎天天都有往死了干架的。不像现在人这么面这么“文明”,开车追了尾架都吵不起来。那时候,看一眼都能干一场!

  加上社会飞速发展各类工地加紧猛干事故频出!我爹那会儿,手术做不完。那时候,医生收红包儿是明道儿,谁不怕骨头接歪了呢?

  我爹作为远近闻名的名医,红包收的,都是拿书包装。回家往沙发上一倒,我妈开始眼睛还亮一亮,后来都懒得收拾,有时候那钱就在那儿放好几天。

  除了钱,还有东西呢。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不是全国城乡一片繁荣,有的东西我们这小城市就是没有。比如康师傅碗装方便面,比如俄罗斯方块,比如随身听,比如PSP……这些我都是最早一批体验的,都是我爹的病人送的。我还记得我第一回在班里吃康师傅,把全班同学香的馋的那个盛况。

  4

  可能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缺,我一直对身外之物没什么欲望。就只爱听音乐,我那时候的磁带,真是填山塞海。同学买一盘儿都要回家磨半天的时候,我就跟我爹装钱一样的,也是一书包一书包的往家装,装磁带。

  这也是我中学时期被女生围堵达到峰值的原因之一,除了好皮囊,我会唱歌。刘德华张学友黎明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郭富城?我不屑于一学!班级联欢,学校汇演,我一开口,班里班外校里校外的女生就跟集体喝晕了一样,那嚎叫声一波儿接着一波儿。

  就这么着,直到遇到我老婆结了婚。

  可是我老婆不是我的故事。没什么故事,她怎么这么愿意供着我呢?我心里明明白白——她山沟里出来的,勤奋好学,品学兼优,考上了我爸的研究生,一门心思想留在我们这个在她看来的大城市。教授的儿子虽然不怎么成器,在骨科门诊当个只会开X光照相单子的小大夫。可嫁到教授家那可是中了大奖了,不但留在了这个城市,这城里东南西北都有大房子随便挑着住,家里好几辆车换着开,结个婚生活提高好几个段位,立刻从苦逼外来小妹变成这城市的上层阶级。还能弄个博士,在医院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养着我?她赚大了!

  她博士学位一到手我就辞职了,成天专门带着一儿一女从天玩儿到地。我爹我妈和她一起张罗着开了小儿推拿诊所。挂她赵博士的头衔,还有我爹这个响彻全城的骨科名医当顾问,这诊所真是好像从来没安静过。

  红包不让收了,我爹退了。我老婆接上了。

  5

  就这么多,我人生四十有二的全部,我特别知足。看看周围这岁数的同龄人,特别是男人,活得不是像孙子就是像狗,谁不羡慕我呢?

  所以,我有什么可不自在的呢?

  今天晚上,我带着老婆孩子出来吃烤肉。吃着吃着,突然就不自在起来了。这种从心里细细的但是很坚韧的钻出来的不自在,又陌生又熟悉,那种熟悉感,让我浑身一激灵。

  进烤肉馆儿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坐那儿等着服务员布菜的时候也好好的呢——我老婆专心致志的回复着抖音上粉丝的问题。我闺女指挥着我和我儿子排排坐用一个抖音特效拍我们,拍完一看,我们俩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妖艳美女,我们仨笑成一团。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自在的呢?

  难道是那一声笑?大概就是那一声笑!那清脆的笑声冲进我耳朵,我当时浑身就有点僵。我记得我马上站起来,把蹋拉着的鞋提好,还把衬衣扣儿系上了,缩了缩肚子,走出包间,在走廊里转了好几圈。再没听见那笑声。

  从那儿开始,我就一直不自在了。浑身一直僵着,孩子老婆跟我说话耳朵也嗡嗡的,不知道听到多少,答了多少。

  上电梯的时候,我看到玻璃墙上反射出的自己——脸绷着,肩膀挺着,腰也僵直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认真又紧张的劲儿,甚至还有点儿帅。连我老婆都觉得奇怪,多看了我两眼。从她眼里我也能看出来,我帅着她了。

  我多少年没这样儿了?或者说我这辈子就没这样过几次。学校里混不吝就不提了,连结婚那天我都是浪荡稀松的。考大学?找工作面试?见老丈人?别逗了,大学和工作都是我爹早就安排好的,老婆就这情况,我紧张个屁。

  谈恋爱?也有挺上心的那么几次。可真像这样,也只有,也还就——在她面前了。咳!想到她,我嗓子都紧张起来了。

  6

  到了地库,刚一出电梯,一辆车从我们跟前滑过。我立刻僵得迈步都困难了。是她!

  她笑着,一双胳膊搭在方向盘上,脖子挺直,和肩膀形成一个直角。大夏天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衫,但没有袖子。还是利落得一丝多余都没有的短头发,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脖子上,耳垂上,有大得夸张的项链耳环一闪而过。

  就是一闪而过,可我百分百确定就是她。她一直都这样,周身带着一层和我们这个城市很不搭调的洋气和与众不同,可又永远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自在,和永不改变的自我。

  就是,她长大了。

  我就知道刚才那个笑声是她的!她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关注了我能找到的她的所有的社交账号,我又确认了一遍,她没在任何地方流露出她要回来。可能在朋友圈说了吧,我没有她的微信,那个需要申请。

  她不是我求而不得的女神,不是我任何一任女朋友。她是,她应该是一直向往着我的那个人吧?对,就是这样。她对我,一直求而不得。我不知道现在她是否还在想着我,可去年初冬,我的确收到了她的一条短信:“周华健出新专辑了。”再往前一年,还有一条:“黎明生女儿了,不好看。”她最后给我的那封信,也说:她要用她的一辈子来忘记我。

  那是26年前的冬天了。那天,她从她的高中走了很久来找我,大概一路哭着,眼泪在脸上结了冰。

  7

  我们是初中同学,如果说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女孩儿们是我的那些花儿。她,就是我最想连根拔起扔掉的那朵。我永远不愿意想起她,只要想起她,像今天这样的不自在就会从心里钻出来,慢慢蔓延,最后把我整个人都控制起来,让我觉得我处处都不对,我整个人都是错的,我就不应该活着。

  “你是不应该像这样活!”这是她说的,那时候她才十三岁。我还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的严肃的神情和她肉鼓鼓粉扑扑的显得很幼稚的小脸蛋儿是多么不相配。我还记得,我是怎样的低头看着她,她的个子刚到我的胸口。我心里想着她的睫毛可真长。

  那是一个普通的秋天的下午,我们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等车回家。秋天的阳光均匀的铺在她的头顶和肩膀,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几乎都要爱上她了。

  这就是我一直很抵触她的原因,我不该爱上她,或者说,我爱上的不应该是她。

  8

  那些年,我着迷音乐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音乐能带我沉浸在对未来生活无穷无尽的憧憬里,把我和我身在的这个小城的贫乏无知又无比伧俗的烟火气隔开。

  那时候,我的憧憬里,未来跟我牵手相伴的那个女孩,一定是那时候所有的MTV里都有的——细瘦的,长发的,声音和眼睛都温柔如水,动静都像诗一样的。

  而不该是她,她的声音清脆而带着入侵性,不由分说的必须听她说,听她笑。她圆圆脸蛋翘翘鼻子,像婴儿一样的有点胖乎乎。她是动画片里的人,她不是我MTV里的人。

  我最怕看她的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自从看到过一次我考试抄书,就一天到晚在我身上打转:“你交作业了没有?你背单词了没有?你不知道你作弊的时候有多可怜,你都不帅了,你知道吗?”我变着法儿的跟她说过很多次“不用你管!”嬉皮笑脸的,横眉冷对的,求饶的绝情的,她都不为所动,坚持跟在我身后说着。

  那一段日子,我不得不在学校打起精神来,老师和我妈都没让我这样过。

  9

  我个子高,她个子矮,她坐在教室前头,我坐在教室最后面。我们本来没有交集的。

  我就是一直不爱看她——永远那么精神劲儿十足,老师的小帮手,长期带着一种和我们小城很不协调的高傲的劲头。走起路来,后脑勺儿的小马尾一翘一翘的。她从没梳过像我MTV里那样的如瀑长发,不是一翘一翘的小马尾,就是精神过头的短发。

  但是我能感觉到她老看我,后来她说,初中开学第一天,她见到我,就喜欢我了,因为我那么帅那么好看。说实话感觉到被她看,我心里是有得意的。她那高傲劲儿,她在全班男生嘴里那个香饽饽的劲儿,都让我得意。

  直到初二上学期的冬天,我们才开始说话。

  10

  那天雪大,我没骑车上学,去小区门口坐公交车。远远就看见她,穿着大红的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带着白毛线帽子,围着带两个大得夸张的绒球的围巾,在用脚堆雪人儿呢。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来,脸蛋红扑扑的。她看到是我,眼睛一下亮了:“你怎么在这儿?”

  路上,她听说我们就住在相邻的小区,声音里都带着兴奋劲儿:“那你每天怎么上学?我怎么都没遇见过你?你从来不坐汽车吗?”车里挤,我被她吵得有点发晕。但是看着她仰头看我一脸高兴劲儿的样子,又觉得她真的挺可爱。

  那天,我俩进班的时候,同学已经坐满了。她脚下滑,我一直拽着她的一条胳膊。班里男生哄起来,她脸蛋更红了,像个发着光的红苹果,回头看着我笑。我一下子就不想看她了,我MTV里的女孩,不该是她这样的,那个女孩,应该是垂下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脸的。

  放学,她像个小兔子似的从教室前面一直蹦到我桌子前:“走吧,我们还能一起回家!”

  冬天的下午,天黑得早。车厢里很暗,但是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下车的时候,她说:“明天你还坐车吧?路上雪都结冰了,骑车会摔跤的。坐车吧?坐车吧?”

  我说不出话,有点尴尬的笑着。就像以后每一次我面对她的请求一样。第二天,我没骑车,也像以后每一次我面对她的请求一样。

  然后,我就天天都坐车上学了。我妈说我懒出新高度了,好几千买的铝合金的捷安特放在楼道里接灰。

  每当我发现我有点盼着上学或者放学,我就会骑一天车。上学时候她在车站没碰到我,她就会跑到我的桌子前面来跺脚,还加一句:“哼!”放学的时候也在我推着车走出学校的时候跺一脚,加一句“哼!”

  我从没坚持连着两天骑车,总是第二天就起得很早先到车站。远远的就能看见她蹦蹦跳跳的走过来,看到我,就喊着向我扑过来。

  我总是在很远就能认出她,她总是背那种大得夸张的书包,还有她的三蹦两跳。“我就是喜欢大大的东西,可能因为我个子小。所以我喜欢你!”

  后来,当我不再是一个男孩,想起她这句话,嘴角总是会不由自主的翘起来。我经常想起她这句话,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的天真无邪的神气,尤其是在那些时候。

  11

  这样,过了很久,过了初二的寒假,我再没骑过车。那个寒假结束,她像个炮弹一样冲向站台上的我:“好久不见呀!我都想你了!”那一刻,我觉得我差一点就抱住她。

  初三的某个雨天,有两个高中的女生来班里把她叫走了。我看着她们一左一右的用力搂着她的肩膀,就跟了出去。她们把她堵在楼梯的转角,问她:“你说,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她说:“什么什么关系?我们是同学,是好朋友。”声音脆生生的。

  我走过去,从她俩中间把她扒拉出来。其中一个高个子女生盯了我一眼,我心里一动,这女生跟我MTV里的女主角长得一样。她后来,做过我一段时间的女朋友,是我也上高中之后。

  在那之前,我很久没想过MTV的事了,有时候我甚至都开始构思一首能够把她放进去的歌。但总是机器猫或者樱桃小丸子的旋律。

  她有一种,能让日子变得很生动很有意思的魔力,哪怕就只是一起上学放学,也能让人身上似乎注入了很多能量的精精神神的快乐起来。

  暑假里她决定我们要每天晨跑,每天清晨都会到我家楼下大声叫我。我们一起一路向东,一直跑出市区,再在城市的边缘穿林渡柳的冒险般的回来。

  下午我们去游泳,我在池底闭气很久逗她。每当我付出睡眠水面,她每一次都大惊失色脸色苍白:“我真担心你淹死了!”

  可是这样的快乐,却又不是平铺直下的,总是会有些事让这些快乐突然绊一跤。这让我总会觉得我自己是错的,在有她的世界里,我不配存在。

  很多时候是她猛地说起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或者我没去过的地方,我们俩脸上都瞬间错愕起来。然后她会夸张的说:“没事啦,你会唱那么多歌儿呢,唱得那么好听。”她这样说,让我觉得我成天沉浸在那一堆磁带里也是错的。每到这时候,我会突然生起气来。直接从她面前走掉。我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我后来一直拒绝旅行,不愿意离开我们这个小城半步。这是我老婆最不能理解我的地方,作为一个有博士头衔的知识经济双优越的女性,她很喜欢到处玩玩发发朋友圈。我不配合,她很郁闷。只要她一提旅行,我就会进入当初那样的愤怒状态,是我自己不能控制的。

  还有一次是她妈惹了我。我去找她,她妈开的门,审视而质疑的看着我,问我找她干嘛。我说不出找她干嘛,一瞬间很不自在,几近爆发。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妈好像是第一个见到我眼睛不放光的妇女。我记得我那天回家的路上一直非常愤怒,发誓不再理她。

  虽然后来我们又如往常一样形影不离,可那不自在的感觉,就这样在我心里扎了根。

  12

  中考如风暴般席卷而过。她意料之中的考上市重点,我则在我爸的活动下留在本校高中部。那个暑假她不在,不知道又去了哪个远方。

  我决定我永远都不再见她了。还有,我心里总想着那个高中部的高个儿女生,和我MTV里一模一样的那个女生。

  上高中以后她每星期都写 给我,我从来都不回。就像我现在也没回过她的短信。后来她来找我,看到我和那个高个儿女生手牵手走出学校。如果人可以碎掉,我觉得她当时就碎掉了。

  回去以后,她写了很厚的信给我,,说她不仅在学校门口看到过我们,还在游戏厅和台球室看到过我们。她觉得我应该好好学习,将来离开这里,去外面,去唱歌,去过更好的生活。

  我很讨厌看她的信,她的信让我觉得我很错。

  然后,就是16岁的那个冬天了,她哭着问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从前了。给我写了最后 ,说她会用一辈子来忘记我。

  13

  我们没再直接的见过面,总是在同学的闲谈里或者各类网络痕迹里擦肩而过。连她的消息都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错:她考到北京,她留学英国,她做节目,她写书,她的丈夫多么成功……而我,前半生爹妈供着,后来老婆接手。心里的不自在就会爬出来,笼罩我的全身。

  可是如果不想到她,我又是多么的得意和享受我的生活。

  直到我听到《那些花儿》那首歌,脑子里瞬间全是她,她的可爱的笑脸。我在唱吧里唱了这首歌,录下来。在初中通讯录里找到她的电话号码,把链接发给她。很久,她回我:“声音有退步喔。”我再没给她发过短信。

  我不知道这一回的不自在会控制我多久,她开车滑过那一瞬间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反复上演,就像一条永远重复播放的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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